本寂从不随便接待客人,凡来找他的,必要经过要人或熟人推荐,一般人不会来,来人不一般。本寂热情地接待了刘铁,上了好茶,将木炭火烧得很旺,看来刘铁的来头不小。在这样的天气里,本寂也不打算出去办事了,便悠悠地喝着茶,准备给刘铁仔细地看看。

本寂给人看相有规矩:一天只看一个,须预约,上午九点以后看,其它时间一律不看,他的这个规矩从不改变。这也是本行业世代相传的最佳从业时间,上午九时左右,是最佳观人识相的时间,毛主席把青年比作八九点钟的太阳,说明了这是人一生中最好的时期,也是人一天中最好的时段,还有着一天中最理想的光线。人睡过一觉,又刚补充养料不久,是阳气最盛、精力最饱满的时候,最能反映人的精神面貌。如是好相,此时必更好,若不好,也最易看出不好处来,不会受到诸如熬夜、疲劳、喝酒等等之类的干扰。看来本寂所学,还是有源流的。

一个多小时后,谈话结束,外面响起了告辞声。

走时刘铁要给本寂一个红包,本寂推让不受,说:你一个行政干部,能有多少钱?算了吧。

刘铁也不强塞:那我能为寺里做点什么事?

本寂说:我们在帮助县里建几所小学,但经费还是不够,要是你有办法,找找有关部门,给解决点桌椅板凳、电扇、黑板之类的东西吧。

刘铁说:这个不难,到时候你叫他们办事的造个计划给我。

本寂说:谢谢了,这帮的也是一个大忙。

本寂出门送客。听脚步声,本寂陪着刘铁往大殿方向走了。

这时何半音一屁股坐在地上,竟起不来了。原来他是半蹲在地上,透过门缝看完这一幕的,待起身时,他的膝盖不知不觉中早已僵硬得不听使唤了。

何半音忙揉着膝盖,让自己尽快站起来尽快离开,要是让本寂察觉到他在偷听,这可是极不道德的事情,比做贼好不了多少。

何半音跌跌撞撞走出心念堂,冒着小雨往家跑。心里怨着自己:我怎么会做出比偷盗好不了多少的事情来?

却又笑出声来。

何半音就这样一路笑着往家走。

他一路笑着和认得的不认得的人打招呼,而他以前是碰到了熟人也装作不看见的。流星巷酒铺里的老胡和面铺里的老汤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以往他顶多也只是和他们点点头以示客气。为此老何没有少作解释,说这孩子从小没有亲娘哺养以致弄成个忧郁性子。现在何半音一脸灿烂地倚到老胡的铺台子上,说道:老胡生意好啊。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和老胡说话,而且说的是客套话。他的傻笑吓了老胡一跳,让老胡张大嘴巴不但没有及时回答,还合不拢来。何半音还专门横过街去,站在老汤的面锅旁笑容可掬地说:老汤生意好啊。半音这也是头一回对老汤开口说话。他的傻笑也吓了老汤一跳,手中两尺长的筷子就掉到了汤锅里。

然后何半音便笑着往家里走。老胡老汤就放下手中的活,赶出来看那笑痴了的何半音的背影。

老胡说: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老汤说:他不会是疯了吧?

何半音笑着站到他父亲面前,他希望父亲看看他的笑脸,但父亲却埋着头在织他的鸟笼子。

老何头也没抬:今天回来得早啊。

小何笑而不答。

老何说:铜壶叫了,你加点水吧。

小何笑着把铜壶加满水。

老何说:好像要开天了,太阳要出来了,你帮我把才织的那几样东西拿出去晒晒吧。

小何爽笑着手脚麻利地完成了吩咐。

老何问:今天回得这么早,这么快就写完了啊?

半音仍是笑而不答。

老何觉得不对,儿子再怎么话少,在家里还是不少的,不至于这么久不吱声,忙抬起头来看儿子。当他看到儿子满脸阳光时,惊讶得差点让篾刀破了手。

父亲忙问:有什么好事啊,捡了宝贝啊?

半音不理父亲,只顾兀自傻笑。

何半音是这个世界上笑得最少的人,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也逗不笑他。现在他把他一年的笑都给透支了。这个不苟言笑的儿子突然失态,让何了凡慌了起来。

何半音当然是看出了父亲的惊讶的,他还看出了老胡老汤的惊讶,他想他们要惊讶才对,如果不惊讶反而不对,因为他惊讶了,他们也应该惊讶。这世上让他看上去新鲜奇怪的东西很多很多,但要让他感到惊讶的东西还不多,但他却看到了令他惊讶的东西,这是多么重要的发现啊。就如同是好玩的事情,好吃的东西,要有人来共同分享才显得更好玩更好吃一样,一个人的惊讶也应该是有人来分享的。何半音觉得这笑好似是魔术师手中的一块布,它的功用便是把秘密遮挡起来,他现在用这块布把惊讶给遮挡起来了,他可不能轻易就把布抖开来让人一下子就看出他的惊讶,往往笑得越灿烂,秘密就会藏得越深。

何了凡扔掉蔑刀一把抱住儿子,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儿子,你不会是撞了邪吧?

儿子轻轻的拿开父亲的手,笑着说:不是中了邪,是看到了邪。

老何疑惑:看了邪?哎呀呀,我给你念个咒,你外公教过我一个“雷公咒”,我还没有用过,我给你驱邪。

儿子几乎就笑出声来,看来他父亲是真有些急了,他说:看邪和中邪可不一样,我是看到了好笑的东西,才笑的。

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你说你要是看到了不相信会发生的事你会不会笑?

我不会笑,这种事多着呢。

你说要是你一下子明白了别人并不是那么高,自己并不是那么矮你会不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