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本寂的名气很大,常被人请到省城去给各方要人看相测字,住的豪华宾馆,坐的名贵小车,很是了得。

半音回家去,也和父亲讲这些事。

何了凡叹道:不要眼红人家呵,人家本事大。

何半音说:我真想见识见识他的本事。

了凡说:本寂不是要来阳山寺当主持么?还愁没机会见他。

阳山寺的落成开光典礼将要办得非常隆重,因县里的佛教协会还没有成立,没有相对应的办事机构,县里成立了临时工作班子,由县长于长松牵头挂帅,抽调各机关能干的同志来帮忙。

一天何半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告诉父亲,说他在图书馆看书时,听到一个书友讲,说是阳山寺正在紧锣密鼓准备开张的事,县上抽调了不少干部在帮忙,有个叫妙云的管事尼姑发脾气,说你们了丁县这么大一个县,就找不出个会写字的来。原来是庙里要抄写的东西很多,而能写好毛笔字的又找不到。他要父亲去找找政委,他想报名去当写手,一来他喜欢写字,二来他好趁这个机会接近本寂和尚。老何是从不拒绝儿子的要求的,觉得这是个好事,儿子太孤独了,让他去那人多的地方混混会对他的性格锻炼有好处。但这么小的事情去找日理万机的县长合不合适?可是县里他不熟,也只有政委这个熟人。最后老何决定去找郭如玉。郭如玉倒也客气,说这事是不必找老于,她和那些在寺里帮忙的说一说就行了,对于郭如玉来说,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果然半个钟头后就有人来通知半音去寺里做事。

何半音十多岁便能写得一手逼真的颜体楷书。那懂书法的妙云师傅一看大喜,当即就留下了他,让他填写邀请信、书写大大小小的宣传标语、写各类文告和通知,有时一天就能写完一大瓶墨汁。那时电脑还没有在了丁县派上用场,这些活还得靠手工来做。

何半音自小在家里茶来张口,饭来伸手,为了就近摸透宗教界和星相界的名人本寂和尚的底细,一下子变得十分勤快,任劳任怨。原来这勤快和懒都是相对的,也如时下的追星族,一旦有了这份狂热,哪怕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何了凡想不到儿子还有这等潜力,甚是高兴,看来他担心自己死后儿子会弄不到饭吃纯属多余。老何对自己把儿子推到庙里做事这一招十分得意。每天晚上儿子累得回来倒头便睡,他也不惜亲自动手给他洗脚。

庆典前一个月,何半音渴望见识的本寂和尚正式入住阳山寺,参与主持庆典大事。本寂不苟言笑,举止庄重,他一出现,那些追随他的众僧便肃然,居士们更是奉若神明,人们可不敢小看这个才三十多岁的佛学院高材生。

20世纪90年代初,管着了丁县98万子民的县长于长松用车还有些吃紧,而本寂和尚就有了一辆专车,给他开车的是一个在80年代中期就赚过几十万元的款爷,此公忽一日顿生出家的念头,便毅然抛妻弃子跟随了名噪江南的慧觉大和尚。慧觉年事已高,不愿再主持佛务,身边仅带两三个弟子在山野间过着隐居生活,便把他推荐给了徒弟本寂,这个在当时可以称作富翁的款爷,一心向佛,清心寡欲,鞍前马后,毕恭毕敬,忠心耿耿给本寂开车打杂。因终日与大师形影不离,想必是要多沾许多灵气的。

这扩建的寺庙是了丁县政府无偿出的地,慧觉大和尚筹的钱,本寂是慧觉的代表,设计和监造都是本寂的弟子妙云在把持。大庙的后面有一栋独立小楼,那是本寂的寝宫、书房、藏经楼兼会客室,一般的香客是进不去的。这种设置拉开了主持与僧众、信徒的距离,增加了神圣感,使了丁县那些停留于求神问卦层面的信徒们明白了什么叫做寺院,什么叫做大师。

本寂的寝宫是带卫生间的,安装着冲水马桶,不过在80年代末还没有发明热水器。床上放的是席梦思,这东西了丁县人大都还没有见识过。书房和藏经楼是连在一起的两大间,四壁是书架,大多摆着经书,还有不少哲学和书法方面的著作和名帖。本寂上任时来了三台车,一台是本寂的专车,一台面包车是省里和外面来送他的朋友,因这些朋友不吃斋,且身份不凡,由县里安排食宿,还有一辆卡车拖的全是他的书,在寺里做事的人员全体去搬书,足足忙了大半天,这样何半音有机会仔细领略了本寂和尚的气派,大开了眼界。书房中央是一张八尺长四尺宽的大书桌,上面铺着毡子,文房四宝齐全,这么气派的桌子他是头一次见到,看来本寂是爱写字的。会客室里摆放着好几张名贵木料做成的茶几,什么木料半音说不出来,要四条汉子才能搬动一张,这么沉的木,大红山的土壤还养育不出来。四周是宽大的真皮沙发,如此阔气的摆设,大概了丁县还没有,至少县太爷于长松的办公室里没有。墙上挂满了省里书画名家的作品。还有西藏的唐卡,上面画着雍荣华贵的佛像,据说这东西非常珍贵。最值钱的要数客厅兼佛堂正面神龛上一尊一尺余高金光闪闪的观音像。待所有书籍和一应用品放好之后,工作人员擦过最后一次地板,几个和尚才十分庄重地从一口很考究的木箱子里请出观音,端端正正安放在预留好的位置上。观音初到阳山寺的第一炷香是本寂和尚主烧的。这时工作人员已经不能在一旁观看了,那张沉重的雕刻着莲花的木门已徐徐关上,本寂带着几个弟子在里面诵经。这十来个衣服汗湿了的工作人员没有考虑换衣服,而是在争论一个很愚蠢的问题:那尊观音菩萨是不是用真金做的?志愿者何半音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待争得差不多了,他才说:你们没看到菩萨背后刻的什么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