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我明白。这样的事我们碰得多。

郭如玉:那你明天不要走了,县上有人会带他来的。本来要请你到招待所去看的,可是客人诚心诚意坚持要来拜访你。

老何道:好,我在家等着。

这是于长松第一次开口叫他干这等三教九流的事情,这也可以视作一县之长正式表态认可他的工作,老何便有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为了接待好政委的客人,老何打扫了卫生,还买了些糖果摆上,以示重视。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郭向阳和县上的人把这位领导同志带到了流星巷35号。为了保密起见,待领导同志进了老何的门,其他人便在巷口上站岗,准备挡住不速之客,以免打扰,让他们在屋里安静地呆着。

一个小时后,老式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只见客人握着老何的手走出门来。客人满脸喜气,看样子他很高兴。

当晚于长松让人把何了凡叫到了他家,见面便问:看得怎么样?

了凡道:我按照你的要求,好的多讲,不足的少讲。

这个人怎么样,你说给我听听。

这人少年寒苦,但聪明好学,祖上有厚福之人,可得其庇荫。命中又兼有贵人相助,中年可得志,前年去年今年,年年有进步。

你都说给他听了?

当然。你交代了,好的要说透呀。

不足之处呢?

不足之处呢,我看他聪明不能太过,跟人不可跟得太紧。所谓水可载舟,也可覆舟,贵人可以帮你,也可累你。皆因贵人位高权重,惹人眼目,尊他的人多,妒他的人也会多,若是太近了,难免不被牵扯进去,所谓伴君如伴虎,就是这个道理。

嗨,我看你还蛮懂政治呵,你这一套,我都讲不出来,我看你可以做个县长。

讲得好有什么用?讲得好不如想得好,想得好不如做得好,做得好不如命好。命里只有三格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不对,你这是悲观主义。

不是我悲观,我师傅是这么教的。

哼,不过你也说对了,他如今跟的,正是一个省级领导,当官当到省级,也算得上是个贵人了。你的意思是,要是再跟这么紧,他的个人前途会受到影响?

恐怕还不止是影响。

这些话,你告诉他了吗?

按照你的指示,讲是讲了,但不会讲得这么明白。

那怎么行?

我暗示了。不讲,便是我的不对,干我们这一行,该讲的一定要讲,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不能做损德的事。但有些话,可以讲得明白,有些话,不能讲得太死。至于他能不能听出来,就全靠自己去悟了。

你倒头头是道呀。

干一行,就有一行的规矩。比如你们当官的,就要讲究公正无私。

你别教我怎么当官,你那什么狗屁暗示,要是他听不出来怎么办?他应该与领导保持点距离才好啊。

不要着急,一切自有分解。

你的意思是听天由命啰?

那又能如何?

咳,我看你呀,看了也白看,人家还是不明白,好在我不信这个。

了凡说:可你还是信过我一次的。那一次,要是依着你那性子去寻死路,会有今天的好日子吗?不是把郭如玉拱手送人了吗?

了丁县人都晓得:于长松脾气再大,只要一谈到郭如玉,就没脾气了。

县长道:那是事关性命嘛,看来还是听比不听好,哈哈。

了凡告诉政委,他朋友给了他两百块钱,他只收了三十三块三毛。

县长说:你真蠢,省里干部有钱,人家给你,你就只管收。

了凡道:我们这一行,是注定了不能靠这个来发财的,一想着发财,就会像有贪心的法官一样,不公平,那样做就会短阳寿。

县长道:嗨,嗨,这话也讲得不错,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你有这个水平?

了凡:不敢乱讲呵,怕你一枪崩了我。

于长松爱听这话:晓得怕就好,告诉你们呵,我们是一家人不说二话,这个人叫做刘铁,是大青山人,他们家离我们十八里镇,也就只十多里路。刘铁如今在省里当处长,为人忠厚,做事扎实,我看要是老天不瞎眼,他就该有个好前程。我去省里办事,不住酒店,要住他家里的,这个朋友,我是交上了,你们也要交这个朋友。刘铁的伯父便是鼎鼎有名的刘大山将军,这个人你们不会不晓得吧?也算你老何有眼力,把这个也看出来了。我的老上级,曾经也是刘大山的部下,这层关系,你们想想看,有多亲?你们认我,就要认他!有些话该怎么去提醒他,我不管,你们看着办吧,反正不能坏他的好事,影响他的进步,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了凡便要把头点到让政委放心为止。

告辞于长松的这天晚上,何了凡一直想着白天的事情,越想越睡不着,半夜里忍不住把半音叫醒: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儿子说:什么事不能明天讲啊?

不行,我这人心里藏不下事。

讲吧讲吧。

还是白天的事,这事我怎么也放不下,我们这次被于政委给蒙了,他们当领导的,习惯了报喜不报忧,我也受了影响,只拣好的讲。而干我们这一行,一是一,二是二,实在是不能这样做的,这事呢,又不能再对刘铁说什么,可又怎么向政委交代呢?

你还想着这事呵,你以为政委还记得这芝麻绿豆小事啊,一县之长,要管的事多着哩。

那不行,政委这边的话是一定要回的,我和他可是生死之交,不一般。

那你想怎么回话?

我这不是叫你也想想办法吗。

我没有办法。

儿子呵,看来我们这碗饭,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吃的,你以为真的就可以“爱奉承休来问我,喜直判指引前程”?不是,不是。我倒是想了个长久之计,我想我还是把我那篾匠手艺捡起来,让人家觉得我是个篾匠,看相呢,是我的副业,看着玩的,碰上了好看的,就给看看,有麻烦的,有些事不便说穿的,就不看,就说我是个篾匠,这样就有了退路,你看这样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