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长松:咳,这种时候,也只有你敢来看我了。

了凡:莫讲这些了。你枪子都不怕,怎么能轻生呢?

于长松:生不如死呵,还要连累一大家子人……

了凡便吩咐家人:把灯给端过来。

有人把油灯端到了凡眼前。

了凡又交代:把火捻亮些。

家人把火捻到最大。

了凡捏着于长松的左手,又捏着他的右手,然后仔细地看看他的脸。他可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的救命恩人。

于长松也痴痴地看着了凡,幽幽地说:了凡你好好地看我一眼吧,看一眼算一眼,有这一回,怕没有下回了……

看罢何了凡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说:你我的缘分还没有断,还有几十年。

于长松又流出泪来:了凡你不要安慰我,我晓得我完了,完了……

了凡便有些生气:谁说你完了,谁说你完了?于县长,哦,我现在不能叫你县长了,因为你现在不是县长了。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你没完!十年之后,你还是一条好汉,你还会官复原职!要是你一定要轻生呢,你就等不到那一天了,信不信由你。我看,你就信我这一回吧,十年之后,要是我的话没有兑现,你再上吊也不迟。到时候要是真兑现了,你要专门请我吃一桌饭。

说这话时,了凡的声音不大,却是朗朗有声,连了凡自己也觉得他这个做给县长听的报告很有气势。这话他是同时要让大家都听听的,这个屋子里不能这么死气沉沉,在这样的晦气中呆久了,人不死也会发癫,他这气势可以驱赶这倒霉的晦气。

何了凡又对守候着他的亲戚说:你们都回去睡觉,不要再守了,他不会死,他那县长还没有当完。要是他现在死了,他也就算不得当过英雄,我也就跟着跳崖。

来不及等于长松说什么,也无须听他说什么,何了凡就出了门,连夜赶回十八里铺,不耽误第二天上山修水渠,更不希望有局外人晓得他来过这里。

了凡走后,几个守夜的亲戚大惑不解,悄悄议论:看不出这何了凡,这么有眼力啊……

了凡一剂强心针,竟也在失望至极的于长松身上起了一点作用,声音也爽了起来,说:了凡被开除,是跟一个叫寅斋公的地主崽学看相、搞封建迷信。

一个亲戚就说:这寅斋公的名声可不小,兄弟你就信他徒弟一回吧……

十年后,如何了凡所言,于长松果然官复原职。

于长松搬回百八十里街红旗路一号了丁县县委大院时,第一件事是应诺请何了凡吃饭。

一直到于县长派人来接何了凡时,十八里铺的乡亲们才晓得:那年中秋之夜,何了凡还是悄悄地去过于长松的岳父家,给暗无天日、失望之至的于长松指点过迷津。

复出后的于长松干劲很足,打算为山区人民大干一场,要把耽误了的光阴抢回来,其时上面连县委书记都没有派,由他全面主持党政工作,看那势头,于长松远不是干一个县长便可了得的。

但是不合时宜的何了凡在于县长设下的家宴上,见县长一派得意的样子,几杯酒下肚,就管不住嘴巴了,不由自主溜出不客气的话来:于政委呵,我看你也不要太操劳,不要管太多的事,不急不缓地做吧,工作是干不完的。我看你在仕途上,当个县长也就到头了。

这大杀风景的话,正在兴头上的县长和他的亲戚、家人听了肯定是不舒服的,但碍着情面又不好说什么。何了凡喝高了些,眼前的人都在晃,好像十年前在十八里镇郭先知家看到的那一幕:一些灰蒙蒙的脑壳像鱼一样在浑浊的水塘里游荡着。

果不出何了凡所言:以后于长松就在了丁县县长的位置上,结束了他的政治生涯。

后来人们讲起何了凡的本事,流传最广、真实性最强的,恐怕还是这一段。

这个段子,后来还在政界广为流传,不但在了丁县,省里有些领导都有所闻。

于长松去上面开会,倒是没有领导问他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操着一条半腿干工作有不有困难,大都是兴致很高地问他: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高人给你指点过迷津啊?

于长松开始很不适应这样的问话,觉得领导干部不谈工作,却热衷于打听这些江湖俗事,多不得体。后来有相当级别的朋友给他念了个人人所知、就只他不知的段子:讲套话群众不爱听,讲坏话领导不爱听,讲笑话大家都爱听。朋友又告诉他:你以为你当个县长蛮大啊,省里机关守传达的都是处级干部,你有这么个段子在身,人家还认得你,没有这段经历,谁也不会注意你。于长松是个明白人,想想这话在理,很符合实际,不觉幡然醒悟:看来再用过去满脑壳革命的观点来做新时代的领导工作,是干不下去的呵。

以后凡有上面的领导和兄弟县的同志再向他打听这件事,他的态度便完全不同了,他会不厌其烦地向人家讲述这段经历。他文化不高,却是个聪明人,为了使这个故事更生动,还特意将其编得更完整更富有传奇色彩。比如他说到何了凡,还会把教他本领的师傅寅斋公描绘成一个来去无踪、鬼神难测、学问精深、知天晓地的异人,有了这样的名师,焉有不出高徒的道理?他把当初上吊绳断的那一节,做了细致详尽的描述,还有意把旧棕绳改为新棕绳,他说我当初实在不愿再忍受屈辱了,我可是在战场上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我要死,便要死得干脆利索,不留余地,我精心选择了一根能够让我死得痛快利索的新棕绳。开始进行得很顺利,套上结实的圈套,一脚踢掉高凳,一口气当即便堵在喉咙口不再往上走了,我一点痛苦都没有便进入了睡眠状态,人变得越来越轻,最后像一片羽毛一样飞了起来。我最先飞过的地方,是当年我率领部队剿匪的大红山,还是那个漫天雪舞的战场。我想我当年就该埋葬在这里的,是一个叫何了凡的山民没让我死成,我如今还是要埋葬在这里。可这时,那个何了凡竟又出现在这里,他一把拉住我,说我还没到死期。这样我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下。不知怎么的,一根结实的绳子竟会断成两截,照说它吊一千斤都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