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就在过中秋的头两天晚上,被遣送到十八里镇劳动改造的原县长于长松在家中上吊了。幸好又没有吊死,地主郭先知家那根棕绳因用久了,不牢实,就在于长松快要落气的时候,一挣扎,便断了。不论是人还是牲口,在快落气的那一刻,都是要使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一下的,比如杀鸡,在流血时鸡是不动的,在血快流尽的时候,便要使劲扑腾几下,如不抓牢了,还会蹿出去跑很远。人也是这样,虽说没有鸡那么有劲,但无论是力气和精神,都会振奋一下,这种现象,就如是读书人说的回光返照吧。

于长松首次上吊没有达到目的,但倘若他真是想要寻死路还不容易?下次寻一根结实一点的棕绳再吊一次,不就彻底解决了……

这事说得大家心里一凉,眼前一黑,便觉得路边的茅草在拉扯裤脚,有如孤魂野鬼在拖后腿,悬挂在山头的落日放射出冷飕飕的光芒,山间万物突然模糊起来,茫茫一片阴森。大家都低着头走路,心里沉甸甸的,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于长松是有恩于十八里铺的,在他出任武装部政委和县长的十几年间,没有少关照十八里铺的乡亲们,几乎家家户户都得过他的好处。他偏爱十八里铺,不仅仅是何了凡救过他的命,还要感恩这方山水,他在这里指挥的剿匪战斗,创造了除他自己之外的零伤亡记录,可谓一帆风顺,手到擒来,虽说只是一场小战斗,但仍在军界成为美谈,其功劳够他享用一辈子呢。十八里铺人是识好歹、知恩图报的人,眼看着一个恩人有难而又帮不上忙,心里难受哩。

最难受的当数何了凡。了凡在此之前已经晓得于长松有了难处,造反派像苍蝇一样一直叮着他不放,他满以为他那条象征着功勋的断腿能助他渡过难关,谁料终究没能支撑住。但想不到他会垮得这么快,输得这么惨,一个不畏枪弹的军人竟会轻生。那么,自己还能帮上他的忙吗?恐怕很难,看那斗争的来势,他就是愿意再走原路从雪地里背他走十个来回也救不下他来。

好一会,有人拍了拍何了凡的肩膀,小心地问:了凡,问个不该问的话,你和于政委,也都亲如兄弟了,你看看他的命相,他是不是个短命鬼?

了凡不高兴:我又不是个神仙。

都晓得你在寅斋公那里学了些本事回来,你会看相,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了凡生气:怎么不问点别的?

咳,病急乱投医咧,说是这么说,还不是指望他能熬出来,我们又帮不上他。

了凡说:帮不上就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大家见了凡心情很坏,便不再说什么,把路走得愈发沉闷。

太阳落山的时候,上山修水渠的男人们的草鞋,已经踩在十八里铺的石板街上了。没有上山干活的老人和孩子略略感到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收了工,一个个怎么把脸拉得这么长?

队长老孔和何了凡住在最西头。待只剩下老孔和了凡时,老孔紧走一步,贴近何了凡,悄悄地问:你不打算去劝劝于县长?

何了凡低头不语。

老孔说:十八里铺只你够格劝劝他。

何了凡一声不吭。

老孔不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何了凡听见老孔将锄头重重地搁在自家台阶上。当生气的锄头把碰在木板墙上时,板墙也毫不客气将它弹开,倒地时可能是打中了一只睡懒觉的猫,猫“喵”的一声惨叫着蹭上了屋顶。

中秋之夜,十八里铺上空的月亮躲在云层里始终没有露脸。十八里铺的大人和小孩都没有出门去看十五的月亮,也没有人埋怨十五的月亮怎么不亮又不圆。各家各户的门一如往常一样早早地就关了,狗也觉得没有什么义务要尽,找个合适的地方睡觉了。

这时何了凡悄悄地离开了十八里铺,他去看自杀未遂的下野县长于长松。于长松被摘掉县长帽子戴上“走资派”的帽子后,被贬到十八里镇来当农民。他是个孤儿,没有地方可去,只好把他往郭如玉的老家放。

在谁都觉得何了凡对于县长寻死路的事表现得麻木不仁时,他这才去看他。就像浓云遮挡着十五的月亮一样,他不希望人家摸到他的真实想法。他毕竟是在单位上混过的人,他比十八里铺人更了解这场运动的严峻和复杂。他不想因感情办事而让于长松雪上加霜。

待何了凡走到十八里镇时,几十户人家居住的老街只剩下了一星灯火,那就是地主郭先知家。

在一盏没有灯罩的灯火下,沉浮着好几个脑壳。何了凡没有从前门进去,他走的后门。尽管轻手轻脚,进门时带去的一股风还是将那粒灯火吹得一阵乱晃,那些灰蒙蒙的脑壳便像水塘里游动的鱼。下野县长于长松坐在油灯下,身子裹在一床棉絮里面,这显然是防他再度自杀,他的几个家人和亲戚陪着他过夜。除了吸水烟发出的“咕咚咕咚”声,屋里死气沉沉,连屁都没有人放。

何了凡的出现,给这一屋的晦气注入几滴清新,那深深地埋在被窝里的于长松也睁开了无神的眼睛。何了凡不敢看那眼神,昔日的英雄气竟这么快便荡然无存,人哪,怎会是这么脆弱,这般不堪一击。

于长松抖抖索索从被窝里伸出根手指来,朝了凡勾了勾,要对他说什么。了凡忙附上耳去,那像蚊子一样的声音说:我完了,你不该来。

了凡说:我早该来看你,只是我不晓得你成了这个样子。

于长松眼里便滚出两行浊泪来:你不该来看我。

了凡:我怕什么?我可是贫下中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