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好景不长,由于中央六号文件下发,金融系统限期追讨拆借资金,房地产市场一片慌乱,从七月到九月三个月时间里,全国固定资产和基本建设投资从一至六月的44.4%降到18.8%,违章拆借的一千六百亿贷款追还约八百亿人民币。

纪敬德回到家中,纪妈妈急忙迎了上去。

"老家来人了。"

纪敬德见沙发上坐着的人一下子叫了起来。

"哦哟,稀客,你老哥怎么上省城来了。"

沙发上坐着的人站了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旧中山装,饱经沧桑的脸上,看得出是农村那种有一些文化的老农民。他是纪妈妈的堂兄。

纪敬德挨着他坐下。

"家里人都好吗?你家大顺考出去没有?"

"家里还行,大顺去年考上北大,我们那一湾一下子出去三个,两个专科,一个本科,大顺是本科。"堂兄有些得意。

"那好,那好,有你这老私塾先生的熏陶,那还能有错。"

"你就别取笑我了,你才是我们老家出来的大官,我今天就是来找你讨个说法。"

"什么事,这么严重。"

堂兄解开中山装,从里面衬衣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纸条。

"你看,这是我一家人辛苦一年的盼头,就这几张纸。"

纪敬德接过一看,是粮站收购粮食的欠条,只有单价、数量和金额,没有写明给付日期。

"他们说是银行没有钱,他们也没有办法,孩子等着交学费,家里的开销,买化肥可是都要现钱呵,这能抵用吗!"

纪敬德不知如何解释,沉默半晌。

"老哥呵,这些白条子的事我们已经给中央反映了,不光是你那儿,现在全国到处是白条满天飞,我们农民卖粮食拿不到钱,那谁还种粮食。没有粮食那可就国将不国了,这些问题的严重性,相信中央一定会尽快解决的。"

"我们可是等米下锅呵,等不起呵,你知道我们农民这两年是越过越穷,穷了就要出事,我们村小旺家你还记得那个和大顺差不多的小子吗?"

"就是那个那年我回家,正好碰上他贩瘟猪肉被罚款,在村委会门口骂人的那个。"

"就是他,死了。"

"怎么死了,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

"他妈妈几月前检查出是子宫癌,要手术,没钱。他妹妹去广州鞋厂打工一年多了,家里去信后给寄了钱回来。可到邮局取不出来,说要存至少三个月才能取。这是什么规定啊,他听村长家的二春说卖粮食能拿到现钱,就把家里的粮食挑到粮站去卖,结果不是那么回事,村长家是走了关系才拿到钱。他过了秤,看见那收粮的又开始打白条,他一巴掌按住非要人家付现钱;收粮的解释说不行,他一把抓住人家衣领,两个人纠在了一起,他将人家推倒在地,抡起拳头就砸。粮站站长过来将他手抱住,地上的人起来就跑,他操起扁担就追,站长过去阻拦,他一挥扁担打在站长后背上。还是村长过来劝下了要报警的粮站站长,要不他当天就给关进去了。可真关进去也还好,当天晚上被村里那个二进宫的小山撺掇着去偷电缆,说是能卖好价钱,去了,给电死在那儿,小山也逃了不知去向。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

"老婆子,你把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

"我不是跟你们借钱,我是说事情来了。"堂兄急忙摆手推辞。

"你先住下,我给你筹备一下,先把孩子的学费寄去,别耽误了孩子学习。"

人行省分行宽大的会议厅里,坐着各市、县级金融机构的行长,纪敬德郑重地传达中央六号文件。

"同志们,行长们,前一个时期,混乱的全国经济已经造成了严重后果,目前,国库空虚,金融混乱,信贷膨胀,基建失控,不是国家的经济金融政策方针不对头,不是整个经济发展过热的问题,而是某些掌握着经济金融大权的部门本位主义和地方主义膨胀,对中央的政策任意曲解和各取所需。在座各位,你们扪心自问,给没给地方在建项目要过资金?有没有拆借资金炒房地产?你们当地的开发区是不是瞪着两眼盯着你们手中的钱?我刚才传达了全国金融工作会议精神,总行的约法三章大家记牢了:立即停止一切违章拆借,已拆借出的资金限期收回;各家银行兴办的经济实体,立即收回资金彻底脱钩;不得擅自变相提高存款利率,不得向贷款对象收取回扣。这三条,我向总行保证贯彻执行,你们今天也得给我保证,特别是已拆借资金,如实报告认真纠正。你们知道吗,你们拆借出去的资金都变成什么了,你们到北海、海南亲自去看看,建好的别墅没人买,已经成了鸡鸭养殖地,到处臭气冲天。海南的海滨别墅地皮,退潮是地,涨潮是海,这就是你们几十个亿的投资,触目惊心,这是犯罪呵!今天,中央令行禁止,既往不究,违者必办。你们回去好好对照六号文件十六条,立即贯彻执行,不能有丝毫走展,否则,在我的乌纱帽掉下来之前,我先摘了你们的乌纱帽!"纪敬德一拳砸在桌子上。

纪敬德回到家里,脸色阴沉,纪妈妈看见老头子一句话也不说,斜躺在沙发上出粗气,知道又有烦心事了,她轻手轻脚端过茶杯。

"喝口茶,天大的事身子骨是第一要紧的。"

"唉!老婆子,我烦啦,当初我就不赞成拆借资金去搞什么房地产,可党委几次开会都提意见,说我不关心职工生活,人民银行创收的路子又不多,那么多职工住房解决不了,拆借资金给房地产开发商搞开发,这也是当前资金流向趋势。几个亿呵,我心痛呵,你说为了修那几幢宿舍楼,为那么一点点职工福利值吗!唉,我心里愧呵。"纪敬德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