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下来。巴赫切耶夫打开车门,开始匆匆地钻出马车。

“你干什么,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你上哪儿?”叔叔惊讶地叫道。

“不,我够了!”胖子气得发抖,答道,“世界上的事情就这么混蛋!我老啦,太太,别来跟我打情骂俏。我宁可死在大路上!再见,太太,科曼——符——波尔特——符!”

他果真步行走了。马车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后面。

“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叔叔终于按捺不住,叫道,“得了,你别闹了,上车吧!该回家啦!”

“你们得了吧!”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走得气喘吁吁地说,由于胖,他已经完全不会走路了。

“快马加鞭,走!”米津契科夫对车夫叫道。

“那怎么行呢,站住!”叔叔叫道。但是马车已经疾驰而去。米津契科夫没有错:立刻就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站住!站住!”我们后面传来了死命的嚎叫,“站住,强盗!站住,你这坏蛋!……”

胖子终于赶上来了,他解开了领结,摘下了帽子,筋疲力尽,差点喘不上气来,脑门上满是汗珠。他一声不吭,脸色阴沉地钻进马车,这次,我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了他;起码他可以不坐在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对面了。而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在整个这出戏的演出过程中,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巴掌,而且她一路上都没法看着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而无动于衷。可是就他这方面来说,却执拗地望着马车的后轱辘转动,一直到家都没说一句话。

当我们回到斯捷潘齐科沃的时候,已是中午了。我直接走进自己的厢房,加弗利拉立刻把茶端了来。我急忙上前,想好好儿问问老头,但是叔叔几乎紧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并且立刻把他打发走了。

“老弟,我到你这儿来只待一会儿,”他匆忙开始说道,“我想急忙告诉你……我已经通通了解清楚了。除了伊柳沙、萨莎和娜斯金卡,他们今天谁也没去做礼拜。听说,妈妈惊厥过去了。他们给她揉呀搓的,好容易才揉醒了。现在照规定要到福马那儿集合,叫我也去。我简直不知道,是不是该向福马祝贺命名日——这是重要的一关!最后,他们将怎样看待这件意外的事呢?可怕呀,谢辽查,我已经预感到……”

“相反,叔叔,”我也急忙说道,“一切都安排得太好啦。要知道,您现在无论如何绝不能再娶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了——就这一点也该值点什么吧!还在路上我就想给您说明这点。”

“对,对,我的朋友。不过满不是那么回事;这一切当然都是上帝的安排,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事儿……可怜的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也真是的,她发生了多少意料不到的事啊……奥勃诺斯金真卑鄙,真卑鄙!然而我凭什么说人家‘卑鄙’呢?如果我娶了她,我做的不是同样的事吗?……但是话又说回来,我想说的还不是那事儿……你听到刚才那个混蛋安菲莎关于娜斯嘉嚷嚷些什么了吗?”

“听到了,叔叔。您现在该明白,必须赶快行动了吧?”

“一定,而且非这样不可!”叔叔答道,“关键的时刻已经来临。不过,老弟,咱们昨天还有一件事没想到,回去以后我想了一夜:她肯嫁给我吗?——就是这事儿!”

“您行行好吧,叔叔!她自己都说了:她爱您……”

“但是,我的朋友,她又立刻补充说:‘我无论如何不嫁给您。’”

“哎呀,叔叔!不过这么说说罢了,况且情况今天也变了嘛。”

“你是这么想的吗?不,谢尔盖老弟,这事很微妙,非常微妙!嗯!……你知道吗,虽然我很发愁,但是,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又幸福得痛苦了一夜。好吧,再见,我得快走啦。他们在等我,我本来就去晚啦。我只是顺便跑来跟你说句话就走。啊呀,我的上帝!”他又走回来叫道,“我把我最要紧的事给忘了!你知道吗:我给他,给福马写了一封信!”

“什么时候?”

“夜里,今天一大早我就把信叫维多普利亚索夫送去了。老弟,我写了两张纸,我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真实而坦率——总之,我应该,也就是说,一定应该——你明白吗?——向娜斯金卡提出求婚。我恳求他不要把花园里的约会张扬出去,请求他无论如何行行好,在妈妈跟前美言几句。老弟,我虽然写得不好,但是我是用我的整个心写的,可以说,洒满了我的眼泪……”

“怎么?毫无答复?”

“暂时还没有;不过不久前我们准备去追赶的时候,我在门廊里遇见他,他穿着睡衣,趿着便鞋,戴着睡帽——他爱戴着睡帽睡觉——到什么地方去。他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我瞅了瞅他的脸,从下面这么一瞅——还没什么!”

“叔叔,您别指望他了:他准给你暗中使坏。”

“不,不,老弟,别这么说!”叔叔挥着手叫道,“我有把握。况且,你知道,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他会懂的,他会认清这一点的。他喜怒无常,好埋怨人——我不争辩;但是一到事关高度的光明磊落,他就会像珍珠一样地放出异彩……正是像珍珠一样。这都是因为你,谢尔盖,你还没有见过他处在高度光明磊落时的情景……但是,我的上帝,如果他当真把昨天的秘密张扬出去,那我就不知道那时该怎么办了,谢尔盖!世界上还能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呢?但是不会的,他不可能这么卑鄙。我连他的一个鞋掌都不如!你别摇头,老弟:这是真的——真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