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马出去了。我立刻冲进了房间。

“你偷听啦?”叔叔叫道。

“是的,叔叔,我偷听了!而您,您居然称他是‘将军阁下’!……”

“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我甚至觉得骄傲……这没有什么,离丰功伟绩还差得远哩;但这是一位多么高尚、多么无私、多么伟大的人呵!谢尔盖——你不是听见了吗……我简直不明白我怎么能拿这些钱冒冒失失地给他!我的朋友!我鬼迷了心窍;我怒不可遏;我不了解他;我怀疑他,谴责他……但是不,他不可能成为我的敌人——我现在才看出了这一点……你记得吗,当他拒绝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多么高尚呵?”

“好吧,叔叔,您爱怎么骄傲就怎么骄傲吧,我这就走: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说最后一遍,请您告诉我:您要我来干什么?您干吗叫我回来,您又在等什么?如果一切已经了结,我对您已经无用,我这就走。我受不了这样的情景!我今天就走。”

“我的朋友……”叔叔又照自己的老习惯忙乱起来,“你等等,就两分钟:老弟,我现在就到妈那去……在那里需要了结一件……重要的、很大很大的事!……你暂时先回去。加弗利拉会把你带到夏厢房里去的。你知道那间夏厢房吗?就在花园里。我已经做了安排,你的皮箱也搬到那里去了。我这就到那边去,哀求宽恕,并且决定一件事——我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然后我就立刻找你,我会把一切,一切,一切都详尽无遗地告诉你的,在你面前把我的整个心都掏出来。而且……而且……咱们幸福的日子迟早总会来到的!两分钟,就两分钟,谢尔盖!”

他握了握我的手,匆匆出去了。没有办法,我只好又跟着加弗利拉走了。

加弗利拉带我去的那间厢房,只是根据过去的说法叫作“新厢房”,其实它早就建成了,而且是过去的地主建的。这是一幢很漂亮的小木屋,坐落在花园中心,离老宅只有几步远。它三面环绕着苍老的高大的菩提树,枝叶纷披,枝桠一直触到屋顶。这幢小木屋的四个房间里,家具和陈设都不错,是专门接待来客用的。我走进指定给我的那个房间以后(我的皮箱已经搬进去了),看到床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张信纸,纸上工工整整地写满了各种字体,并装饰有各种花体、花缀和花笔道,大写字母和花体还着了各种颜色。这一切总其成,就构成一副十分悦目的书法佳作。我刚读了头几句就已经明白,这是一封写给我的求告信,在心中我被尊称为“知识渊博的恩人”。在标题处则赫然写着《维多普利亚索夫的哀告》。尽管我绞尽脑汁,想极力弄清写的内容,结果我的全部努力都是枉然:这是用崇高的奴才体写的十分骈俪的陈词滥调。我仅仅猜测到,维多普利亚索夫正处在一种受苦受难的境地中,他请求我惠于协助,“鉴于我知识渊博”,对我寄予厚望云云,信末他请求我在叔叔跟前替他美言几句,用“我的机器”(在这封信的末尾一字不易地这么写着)去影响他。我正在读这封信的时候,门开了,米津契科夫走了进来。

“我希望,您能允许我跟您认识一下吧。”他向我伸出手来,虽然随便,但非常有礼貌地说道,“刚才我未能与您说上两句话,然而初次见面后,我希望能与您进一步认识认识。”

我立刻答道,虽然我现在的情绪十分不佳,但我非常高兴,等等。我们坐了下来。

“您这是什么?”他望了一眼我还拿在手里的信纸,说道。“是否是维多普利亚索夫的哀告?可不就是!我早就料到,维多普利亚索夫也会向您进攻的。他也向我递过同样的一张纸,也是同样的哀告;他等待您已经很久了,恐怕早做了准备。您不必诧异;这里的怪事很多,可笑的事也不少。”

“仅只可笑而已?”

“嗯,难道还哭?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给您讲讲维多普利亚索夫的身世,我相信,您会发笑的。”

“不瞒您说,现在我还顾不上维多普利亚索夫。”我沮丧地回答。

我一眼就看出,米津契科夫先生的来访和他的亲昵的谈吐——这一切都是他抱有某种目的预先准备好了的,简而言之,米津契科夫先生有求于我。刚才他还双眉紧蹙,正襟危坐,现在却喜笑颜开,准备讲一个冗长的故事。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人很有自制力,而且深明世故。

“该死的福马!”我狠狠地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说道,“我相信,他是这里的万恶之源,一切都与他有牵连!该诅咒的畜生!”

“您对他未免太动肝火了。”米津契科夫说道。

“太动肝火!”我一下子激昂起来,大声叫道,“当然,我太激动了,因此任何人都有权指责我。我非常清楚,我刚才摔了一下,出尽了洋相,我想这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我也明白,在正派的交际场合是不能这样的;但是试想,怎么能不激动呢?要知道,这是一所疯人院,如果您想知道的话!而且……而且……万不得已……我干脆离开这里——就这样!”

“您吸烟吗?”米津契科夫不动声色地问道。

“吸的。”

“那么,想必,您也允许我吸烟啰。在那里是不许吸烟的,我差点瘾坏啦。”他点起了一支烟,继续说道,“我同意,这一切像是疯人院。但是请您相信,我绝不会对您求全责备的,因为我处在您的地位,会比您更加激愤,更加怒不可遏。”

“如果您也当真十分气愤,那您为什么没有怒不可遏呢?恰恰相反,我记得您非常冷静。不瞒您说,我甚至觉得奇怪,您怎么没有起来为可怜的叔叔仗义执言,他可是对大家,对每个人……都准备做好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