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办法,非听不可啦。”福马决定道。

“真的,这太好了,福马。我想说说有一次我是怎么出丑的,安菲莎·彼得罗芙娜。你也听听,谢尔盖;可以引以为戒。我们那时驻扎在克拉斯诺果尔斯克(叔叔兴高采烈地开始说道,他说得很快、很急,加进了数不清的插入句,每逢他要讲什么故事以取悦听众的时候,总是这样)。我们刚到,当晚我就去看戏。库罗帕特金娜是一个非常好的女演员;后来她和一个名叫兹维尔科夫的骑兵上尉私奔了,戏没有演完;只得把幕布落下……再说兹维尔科夫,这家伙真鬼,喝酒,出洋相,倒不是说他是个醉鬼,而是说他喜欢和朋友一起吃喝玩乐。但是他一灌足了酒,就把什么都忘了:连他姓什么,住在什么地方,是哪国人——总之,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其实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小伙子……就这么着,我坐在剧场里看戏。休息的时候,我站起来,碰到一个我过去的朋友柯尔诺乌霍夫。可以说,这是一个少有的青年。可不,我们那时候差不多有五六年不见了。嗯,他跟一伙人在一起,挂满了十字勋章;我不久前听说,他如今已是四等文官了;已经转到文职机关工作,当上了大官……嗯,不用说,我们非常高兴。彼此问长问短。在包厢里,挨着我们坐的还有三位女士;坐在左面的那一位,那个丑啊,简直天底下少有……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位非常非常好的女人,是一家之母,她使自己的丈夫得到了幸福……可是我呀,却像个傻瓜,贸然问柯尔诺乌霍夫道:‘你说,哥们,你不知道这是哪来的丑八怪吗?’‘哪个?’‘就是这个。’‘这是我表姐呀。’呸,见鬼了!你们想想我当时的处境!我为了挽回局面,又说:‘不,不是这个。瞧你这眼睛!我是说坐在那边的那个:这是谁呀?’‘这是我姐姐。’呸,这下糟糕透啦!而他的姐姐偏偏像朵鲜花似的十分漂亮;袒胸露臂,别着胸针,戴着手套和手镯——总而言之,坐着像个天使似的;后来她嫁给了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名叫佩赫京;她是跟他私奔的,未经允许就结了婚;嗯,可现在却十分美满:日子过得很富裕,两家的父亲也欢喜不尽!……言归正传:我简直不知道该往哪个地缝里钻了,我叫道:‘不,不是这个!’‘坐在中间的那个?’‘对,坐在中间的。’‘她呀,老弟,这是内人……’咱们关起门来说:真是秀色可餐,非一般女子可比!我恨不得一口把她吞到肚里去……我说:‘嗯,你过去见过傻瓜吗?瞧,他就在这里,坐在你面前,他的脑袋也在这里:砍吧,别舍不得!’他笑了。看完戏以后,他向她们介绍了我,很可能,把这件事也向她们说了,这淘气鬼。大家都放声大笑!不瞒你们说,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快活地度过一个夜晚。你瞧,福马老兄,一个人有时也不免会出丑的!哈哈哈哈!”

但是可怜的叔叔白笑了:他徒然地将他那快乐的、善良的目光不断地环顾四周;对他快乐的故事的回答是死一般的沉默。福马·福米奇阴阳怪气地坐着,默然不语,大家也跟着他,不敢吱声;只有奥勃诺斯金微微一笑,他预见到将要给予叔叔的申斥,叔叔不好意思了,红了脸。而福马希望看到的正是这个。

“您说完了吗?”他终于威严地向羞愧的叔叔转过身来,问道。

“完了,福马。”

“高兴吗?”

“高兴什么呀,福马?”可怜的叔叔伤心地说道。

“您现在舒服点了吗?您搅乱了朋友们的愉快的文学谈话,打断了他们,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渺小的自尊心,您满意了吧?”

“得了,福马!我给你们大伙逗个乐,可你……”

“逗乐?”福马突然面红耳赤地叫道,“您只会使大家丧气,而不是逗乐。逗乐!您知道吗,你的故事几乎是不道德的?我且不说它是猥亵的——这还用说吗……您刚才宣称,以一种罕见的粗鲁的感情宣称,您嘲弄无辜,取笑一位高尚的贵族女子,其原因无非是因为她未能博得您的欢心。您还想迫使我们,迫使我们也笑,也就是说对您随声附和,附和您那粗俗的、猥亵的举动,您所以敢这样做,无非是因为您是这里的一家之主!上校,悉听尊便,您可以去为自己寻找趋炎附势的食客、不要脸的拍马屁者,与您沆瀣一气的同伙,您甚至可以写信到很远的地方去把他们请来,以此加强您的扈从,以损害襟怀坦白和高尚的率直的情操。但是福马·奥皮士金将永远不会做您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趋炎附势的食客。别的我不敢说,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哎呀,福马!你不了解我的意思,福马!”

“不,上校,我早就对您了如指掌,早就把您看透了!您自命不凡,不可一世;您现在又觊觎您所不能企及的俏皮,但是您忘了俏皮碰上自命不凡就将锋芒顿失。您……”

“你别说了,福马,看在上帝分上!当着这么多人,你怎么好意思……”

“上校,看见这一切叫人不能不伤心,既然看见了就不能沉默。我穷,我住在您母亲这儿。人家兴许会想,我沉默是为了对您阿谀奉承;我不希望有什么黄口小儿把我当作是您的死皮赖脸的食客。也许,我刚才到这里来以后,甚至故意增加了我的真诚的坦率,故意不得不表现得甚至有点粗暴,其原因无非是因为您自己置我于这样的境地。您对我太傲慢了,上校。人家可能会把我当作您的奴隶,您的食客。您巴不得在陌生人面前贬低我,殊不知我与您是平等的,听见了吗?在各方面都是平等的。也许吧,我住在您家乃是我赏您的脸,而不是您赏我什么脸。人家贬低我:因此,我必须自吹自擂——这叫作当仁不让!我不能不说,我必须说,我应该立刻提出抗议,因此我才直截了当地向您宣布,您的嫉妒心实在太重了!比如说,您看见一个人在亲切友好的谈话中无意地表露了自己的知识、博学和趣味,对此您就感到懊丧,您就熬不住了:‘让我也来表现一下自己的知识和趣味吧!’请问,您有什么趣味?您对于美所懂得的——请恕我直言,上校——比如说吧,就如一头公牛对于牛肉所懂得的一样多!我承认——这未免尖锐、刻薄了点儿,但起码这是爽直的和正确的。这些话,您在您的那些拍马逢迎的人那里是听不到的,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