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领结是阿德兰伊达色吗?”我严厉地望了一眼这个年轻的仆人,问道。

“阿德兰伊达色,少爷。”他从容而文雅地答道。

“那阿格拉芬娜色就不存在吗?”

“不存在。这种颜色根本就没有,少爷。”

“为什么?”

“阿格拉芬娜的名字登不了大雅之堂,少爷。”

“怎么不能登大雅之堂?为什么?”

“那还不明白,少爷:阿德兰伊达起码是一个外国名字,显得高雅,少爷;至于阿格拉芬娜,任何一个最差劲的娘们都可以叫这个名字,少爷。”

“你是不是疯了?”

“绝对没有,我的神经很正常,少爷。当然,随您的便,您用什么话骂我都行;但是我的谈吐,许多将军,甚至某些京城里的伯爵,都是满意的,少爷。”

“你叫什么名字?”

“维多普利亚索夫。”

“啊!你就是维多普利亚索夫?”

“是的,少爷。”

“得了,伙计,你等着吧,我这就会跟你认识的。”

我下楼的时候心中思忖:“这里真有点像疯人院。”

用茶的房间就是有门通露台,也就是我刚才遇见加弗利拉的那个房间。叔叔关于怎样接待我的神秘的叮咛,使我很不安。年轻人有时过于自尊,而年轻人的自尊心又几乎从来是脆弱的。因此,当我一进门,看见茶桌旁宾朋满座,就蓦地在地毯上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为了保持平衡,又突然跌跌撞撞,冲到房间中央,为此,我感到非常不快。我羞得无地自容,好像我一下子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荣誉和好名声似的。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只虾米似的涨红了脸,懵懵懂懂地望着在座的人们。我所以提到这件完全不足挂齿的小事,乃是因为这事对我几乎整个那天的情绪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因而也影响到我对我小说中某些人物的态度。我试着向大家鞠躬问好,但是还没问完,脸就红得更厉害了,我只得跑到叔叔跟前,抓住了他的手。

“您好,叔叔。”我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想说的完全是别的、俏皮得多的话,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只说了声,“您好”。

“你好,你好,老弟,”为我感到痛苦的叔叔答道,“咱们不是已经问过好了吗。你别害臊呀,劳驾,”他低声补充道,“老弟,这是人人都会有的事,别人还更糟呢!有时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好吧,现在,妈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就是咱们的那位年轻人;他有点害臊,但是您一定会喜欢他的。”他又向大家补充道,“这是我的侄儿,谢尔盖·阿历克山德罗维奇。”

但是在继续讲我的故事之前,亲爱的读者,请允许我向你们逐个介绍一下我突然厕身其中的女士们和先生们。为了使小说的头绪分明,这甚至是必需的。

全体在座的人由几位女士和仅仅两位男士(如果不把我和叔叔计算在内的话)组成。我非常希望看到的福马·福米奇不在,我已经立刻感觉到他是全家至高无上的主宰:他的赫然缺席,仿佛从房间里带走了光明。大家都满脸阴沉、忧心忡忡。一眼看去,就不能不发现这一点:不管这时候我多么窘,情绪多么不佳,但是我仍旧看出叔叔的情绪几乎和我一样不佳,尽管他想方设法竭力掩盖自己的不安,故意装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的心上似乎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坐在房中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还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岁上下,也就是刚才叔叔提到的,夸他聪明和道德高尚的那个奥勃诺斯金。我非常不喜欢这位先生:他身上的一切都好似俗不可耐;他的衣服虽然很讲究,但却显得破旧而寒碜;他的脸色也似乎有点萎靡不振。他那淡黄色的、像蟑螂似的两撇细细的唇髭和一绺绺又小又难看的连鬓胡须,显然是用来显示他是一个独立不羁的人,或许还是个自由思想者的。他不断眯上眼睛,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做作的尖酸刻薄,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忸怩作态,一刻不停地举起长柄眼镜看我,但是当我向他转过身来,他又立刻似乎胆怯地放下了自己的眼镜。另一位先生,也同样是年轻人,约莫二十八岁上下,是我的堂哥米津契科夫。他的确非常沉默。用茶的时候,他始终没说过一句话,大家都笑时他也不笑;但是我在他身上丝毫没有看出叔叔在他身上看到的任何“逆来顺受”;相反,他那浅栗色眼睛的目光流露出果断和某种坚毅的性格。米津契科夫肤色黝黑,头发黑黑的,人相当漂亮,穿着也很体面——我后来才知道,是叔叔出的钱。至于女士们,我首先发现的是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她那非常凶的、没有血色的脸庞首先映入我的眼帘。她坐在将军夫人旁边(关于将军夫人,以后将专门谈到),但不是并排,而是出于敬重稍微靠后一点;她时刻弯过腰去,悄悄地在她的保护人的耳边说着什么。还有两三名上了年纪的女食客,一言不发,并排坐在窗前,瞪大眼睛望着将军夫人,在恭敬有礼地等候用茶。有一个胖女人也引起了我的兴趣,这是一个胖得不成样子的太太,五十上下,穿得红红绿绿、俗不可耐,好像还抹了胭脂,牙齿几乎掉光了,代替牙的是几小块撅起的变黑的、破碎了的东西;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尖起嗓子说话。她又是微微眯起眼睛,又是扭扭捏捏,就差没送秋波了。她浑身上下挂满了小链子,而且不断地用长柄眼镜对着我,就像奥勃诺斯金先生一样,原来这位女士是他的母亲。我的姑妈,娴静的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在给大家斟茶。看来,她很想在久别之后拥抱我一下,不用说,还会立刻痛哭流涕,但是她不敢这样做。这里的一切都好似下了禁令似的。她身旁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黑眼睛的、十五岁的小姑娘,她以一种孩子般的好奇注视着我——这就是我的堂妹萨莎。最后,也许最引人注目的,乃是一位非常古怪的女士,她穿着十分华丽,而且是年轻人的款式,虽然她已经很不年轻了,起码在三十五岁上下。她的脸很瘦,苍白而且干瘪,但非常有精神。她几乎一举手,一投足或者一激动的时候,那苍白的脸颊上就立刻浮上两朵鲜艳的红晕。她一直很激动,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好像一分钟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她以一种贪婪的好奇注视着我,不停地弯过身去,对着萨申卡或身旁另一个女人的耳朵悄悄地说着什么,说完又立刻憨厚地、像孩子似的十分愉快地笑起来。但是我觉得很诧异,她的一切古怪行为好像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大家都有约在先似的。我猜,这就是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也就是叔叔说她有点古怪,大家硬要他娶她,家里似乎所有人都因为她有钱而在向她献殷勤的那个女人。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她那蔚蓝色的、温柔的眼睛,虽然已能看出眼睛旁边有皱纹,但是她的目光是如此憨厚、如此愉快和善良,使人一遇到它就不知为什么有一种特别的好感。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是我的小说的真正的“女主人公”之一,关于她,我以后还要详谈;她的身世令人赞叹。我走进茶室以后大约五分钟,从花园里跑进来一个非常漂亮的男孩,他就是明天过命名日的我的堂弟伊柳沙,这孩子现在两只口袋里塞满了羊拐子,手里还拿着陀螺。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一位年轻、苗条的姑娘,脸色有点苍白,好像很疲倦,但是人很漂亮。她用探究的、不信任的甚至有点胆怯的目光瞥了大家一眼,注意地看了看我,便在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身旁坐了下来。我记得,我的心不由得怦地跳了一下,我猜想这就是那位家庭女教师……我也记得,叔叔一看见她进来,就向我投来匆匆的一瞥,蓦地满脸通红,接着又弯下身去,一把抱起伊柳沙,抱来给我亲吻。我还发现,奥勃诺斯金娜太太先是注意地看了看叔叔,然后又带着尖酸刻薄的笑容举起长柄眼镜,对准了家庭女教师。叔叔显得很窘,不知如何是好,他想把萨申卡叫过来跟我认识认识,可是萨申卡只是欠起身子,一声不吭,十分倨傲地向我行了个屈膝礼。然而,她这样倒使我很喜欢,因为这跟她很般配。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善良的姑妈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再也忍不住了,丢开斟茶,想要跑到我跟前来吻我;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完两句话,就突然响起了佩列佩莉岑娜小姐的尖嗓子,她尖声尖气地说道:“看来,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把妈妈(将军夫人)给忘啦,妈妈要茶,可你偏不给斟,她老人家在等着呢,您哪。”于是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只好撇下我,急忙跑去执行自己的义务。将军夫人是整个这一圈人里的最重要的人物,大家都对她唯命是从,战战兢兢,她是一个又瘦又凶的老太婆,一身缟素——不过,她之所以凶恶,多半因为年老和失去了最后一点本来并不丰富的智力。过去她也是一个好吵好闹的女人。当了将军夫人就使她更愚蠢,也更傲慢了。她一发火,全家就变成了一个活地狱。她发怒的方法有二:第一叫沉默法,老太婆可以一连几天不开口,死也不说话,不管在她面前放上什么东西,都统统推开,甚至摔到地上;另一种方法则是完全相反,叫作唠叨法。通常是这样开场的:奶奶(她可不就是我的奶奶嘛)陷入了异乎寻常的忧郁之中,等待着世界的毁灭和自己的倾家荡产,她预感到了未来的贫困和一切可能的不幸,她自己被自己的预感所振奋,开始扳着手指头历数未来的灾难,她在这个计算中甚至感到某种喜悦,某种狂热。不用说,结果发现,她原来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她之所以不言语,只是因为“在这个家”中不得不强迫自己沉默罢了。“但是只要大家能够敬重她,只要大家愿意听她的话,那么”,等等,等等;她这一席话立刻得到一群女食客和佩列佩莉岑娜小姐的拥护,最后又被福马·福米奇庄严地认可。当我被引见给她的时候,她正十分恼怒,大概是按照第一种方式,即最可怕的沉默法。大家都惶恐地望着她。只有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一人(对她简直什么都不见怪)心情非常好。叔叔故意,甚至有点洋洋得意地把我带到奶奶跟前,可是她却摆出了一脸的不悦,恶狠狠地把她的茶杯从面前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