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那辆马车由四匹强壮的马用力拉着,已经消失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我那辆马车也赶了过来;我上了车,我们就立刻驶过了小镇。我想:“这位先生当然有点儿夸大,他太生气了,难免有欠公允。但是他说的关于叔叔的一切,却很值得注意。已经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叔叔爱着这姑娘……嗯!我究竟要不要娶她呢?”这次我倒着实费了一番思索。

说实在的,我甚至有点儿胆怯了。当我刚一走进斯捷潘齐科沃村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我的罗曼蒂克幻想太荒唐,甚至好像也很愚蠢。这时是下午五点左右。路从主人家的花园旁边穿过。在离别多年之后,我又看到了这座大花园,我曾在这里度过了我的童年的若干幸福岁月,后来在我受教育的学校的寝室里,我又多次梦见过它。我跳下车后,就穿过花园径直向主人家的正房走去。我很想能够悄悄地出现,先打听一下,问个究竟,首先跟叔叔畅谈一次。我果然如愿以偿。我走过两旁种有古老的菩提树的林荫道,登上了露台,露台上有一扇玻璃门,直通内室。露台四周是花坛,露台上摆满了一盆盆名贵的植物。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位老家人加弗利拉老头。他从前曾经带过我,现在则是叔叔的受人尊敬的随从。老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正在聚精会神地念。我两年前曾跟他在彼得堡见过面,他是跟叔叔一起来的,所以现在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他流着高兴的眼泪跑过来吻我的手,而且眼镜也从鼻子上掉下来,摔到了地上。老人家的这份情义使我很感动。但是我念念不忘不久以前跟巴赫切耶夫先生的谈话,因此首先注意到了加弗利拉手里拿着的那本可疑的小本本。

“这是什么呀,加弗利拉,难道也开始教你学法语了?”我问老人家。

“教着哩,少爷,这么大岁数了,还把我当只小鸟似的教。”加弗利拉伤心地答道。

“福马亲自教?”

“是他,少爷。他大概是最聪明的人了吧。”

“那还用说,准是个聪明人呗!教你会话吗?”

“就教这本子上的,少爷。”

“就是你手里的这本吗?啊!用俄文字母写的法国字——你可真行!你们居然听任这样的蠢货,这个奇蠢无比的傻瓜对你们为所欲为吗——你怎么不觉得害臊呢,加弗利拉?”我大声说,霎时间完全忘了我对福马·福米奇的慷慨的假设,就为此,不久以前我还受到了巴赫切耶夫先生的痛斥。

“哪的话呀,少爷,”老人家回答,“他哪能是傻瓜呀,您不看见我们的老爷都服服帖帖听他管吗?”

“嗯!也许你的话也有理,加弗利拉,”我听到这话后踌躇了一下,喃喃地说,“快带我见叔叔去吧!”

“我的好少爷!我可不能见他的面,我不敢。我连他也怕起来了。因此我才坐在这里,唉声叹气,他一打这里走过,我就跳到花坛后面躲起来。”

“你怕什么呢?”

“前不久,我没把功课学好,福马·福米奇就罚我下跪,我就是不跪。我老啦,少爷,谢尔盖·阿列克山德雷奇,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太过分啦!老爷生气了,干吗不听福马·福米奇的话呢。他说:‘你这老家伙,他是关心你的教育呀,他想教你发音。’因此我才在这里一边走一边念生词。福马·福米奇答应在傍晚以前再举行一次考试。”

我觉得这里仍有不清楚的地方。我想,学法语一定事出有因,但是这原因老人家又说不明白。

“有一个问题,加弗利拉:他人长得怎么样?很魁梧,大高个儿?”

“福马·福米奇?不,少爷,他是个挺丑的小矮个儿。”

“哼!你等着,加弗利拉;也许,这一切还不难解决,而且一定会解决的,我向你保证!但是……叔叔到底在哪儿呢?”

“在马房后面接见老乡们哩。有一些老人从卡皮顿诺夫卡来求情。他们听说要把他们转让给福马·福米奇了,特地来求情的。”

“干吗躲在马房后面呢?”

“怕呀,少爷……”

果然,我在马房后面找到了叔叔。他在那里的一块空地上,站在一群农民面前;他们在鞠躬,苦苦地哀求着什么。叔叔则在使劲给他们解释。我走到他身边,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我们就互相投到对方的怀抱里了。

他看见我非常高兴,简直高兴极了。他又是拥抱我,又是和我握手……倒好像他的亲生儿子摆脱了什么致命的危险,终于回到了他身边似的。就好像我这一来也使他摆脱了什么致命的危险,而且解决了他的全部误会,给他和他所爱的一切人带来了终身的幸福和快乐似的。叔叔不同意只他一个人得到幸福。他在最初的狂喜的冲动之后,又突然手忙脚乱起来,终于完全颠三倒四,不知所措。他一会儿向我问长问短,一会儿又想把我立刻带去见他们全家。我们刚走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想把我向卡皮顿诺夫卡的农人先介绍一下。后来我记得,他又突然没头没脑地讲到一个名叫柯罗夫金先生的人,说这人非同寻常,三天前他在大路上的某处与他邂逅,现在他正在迫不及待地等他前来做客。一会儿他又撇下柯罗夫金,谈起了别的事。我十分快乐地望着他。我一边回答着他匆匆提出的各种问题,一边又说,我想最好不去供职,希望能够继续搞科学。当问题一触及科学,叔叔就突然皱起眉毛,摆出一副非同凡响的煞有介事的面孔。当他听说我近来在研究矿物学时便抬起头,骄傲地环顾四周,仿佛是他自己在毫无任何外来帮助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发现和写出了全部矿物学似的。我已经说过,他完全无私地崇拜“科学”二字,再加他自己对此一窍不通,就更见出他的无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