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赔了不是。

“你别赔不是!您是个有学问的人,我是想告诉您他今天是怎么欺侮我的,请您来评评理。好吧,你如果是好人,那你就来评评理。我们坐下吃饭;我跟你说,他差点没在吃饭的时候把我给吃了!一开始我就看出:他独自坐着,在生气,气得魂灵儿都快出窍了!这条毒蛇巴不得把我按在一匙水里给淹死才好!这样一个自命不凡的人,狂妄自大得不可一世!他想对我吹毛求疵,他还想教我修身之道。您说这话气不气人:要我告诉他干吗我这么胖?老缠着问我:干吗不瘦,偏要胖呢?您倒说说,老弟,这像话吗?哼,这难道是什么俏皮话?我很有道理地回答他:‘是上帝这么安排的,福马·福米奇:一个人胖,另一个瘦;你我凡夫俗子要违拗至善的天意是不可能的。’足下以为如何——这还不入情入理吗?可他说:‘不,你有五百名农奴,坐享其成,而你对祖国并无贡献:你应当出去做事,可你老是坐在家里拉手风琴。’我确实在心里不痛快的时候爱拉手风琴。我又入情入理地说:‘我出去做什么事呢?福马·福米奇。我这么胖又能穿什么制服呢?我穿上制服,绷得紧紧的,突然打个喷嚏——所有的扣子都得飞了,还可能会当着高级长官的面,上帝保佑,人家定会认为我存心跟人过不去——那怎么办呢?’您倒说说,老弟,我究竟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了?可是不然,他冲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嘿嘿嘿,笑个没完……也就是说,他简直丧心病狂,我告诉您吧,他还想用法国话骂我‘科宋’。哼,科宋是什么意思?我懂。我想:‘你这该死的物理学家,你以为我就任你欺侮吗?’我实在忍无可忍,从桌旁站起来,当着全体正人君子的面,向他开了炮。我说:‘我在你面前真作孽,福马·福米奇,我的大恩人;我本来以为你是个知书达礼的人;可是你呀,老兄,你原来跟我们大伙儿一样,是一只猪。’我说完就离座,推开布丁,拂袖而去:那时正在上布丁。去你们的布丁吧……”

“请您原谅我,”我听完巴赫切耶夫先生的故事之后说道,“我当然完全同意足下的意见。主要是我还丝毫不知道底细……不过,请听我说,对于这点,我现在出现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你到底出现了一些什么想法呢,老弟?”巴赫切耶夫先生不信任地问道。

“您知道吗,”我有点前言不对后语地开口说道,“也许这话现在说得不是时候,不过我还是准备一抒己见。我是这么想的:也许,关于福马·福米奇,我们两人都想错了;也许,所有这些怪脾气掩盖着一个特殊的,甚至颇有才能的天性——谁知道呢?也许这是一个失意的、备受痛苦折磨的,可以这样说吧,向全人类复仇的性格。我听说,他从前当过小丑一类的人物:这也许损害了他,侮辱了他,把他戕害了?……您要明白:一个高尚的人……意识到……竟要他扮演一个小丑!……因此他才对全人类不信任,而且……而且,也许,如果使他与人类,也就是说,与人们重归于好,那,也许他会变成一种特殊的性格,也许,甚至是很出色的性格,而且……而且……这人身上总有些可取之处吧?人们崇拜他总是有道理的吧?”

一句话,我自己也感觉到了,我在信口开河地乱说一气。由于年轻,还情有可原。但是巴赫切耶夫先生却不原谅我。他肃然而严厉地注视着我,最后,他突然像只火鸡似的满脸涨得通红。

“那么说,福马就是这样一个特殊人物啰?”他断断续续地问道。

“您听我说:我自己也对我刚才说的话几乎毫无把握。我这样说不过是一种猜测罢了……”

“那么,老弟,请允许我表示一下好奇,请问:您学过哲学没有?”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莫名其妙地问道。

“不,没有什么意思。老弟,请您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不用管是什么意思:您学过哲学没有?”

“不瞒您说,我倒是想学,不过……”

“得了,就是这么回事!”巴赫切耶夫勃然大怒地吼叫起来,“老弟,您还没有开口以前,我就猜到您准学过哲学!你骗不了我!休想!三俄里以外,我就闻出了你是哲学家!您跟您的福马·福米奇亲嘴去吧!居然找到了一个特殊人物!呸!世界上的一切就这么混账!我还以为您也是个正人君子哩,可是您……备车!”他向车夫叫道。这时马车已经修好,车夫也爬上了座位。“回家!”

我好说歹说,才勉强使他平静下来;他终于心平气和了一些;但是他仍旧好长时间不肯转怒为喜。这时,他在格里戈利和阿尔希普(就是训斥瓦西利耶夫的那个人)的帮助下,已经爬上了马车。

“请问,”我走到马车跟前说道,“您再也不到我叔叔那里去了吗?”

“不到您叔叔那里去?谁对您说这话,您就往他脸上吐唾沫!您以为我是个有志气的人吗,我能熬得住?我的不幸就在于,我是个窝囊废,我不是人!不用过一个礼拜,我又会颠颠颠上那儿去了。去干吗呢?您说怪不怪:我也不知道干吗,反正要去;我又会去跟福马厮杀一场。老弟,这就是我的不幸!上帝因为我罪孽深重才派这个福马来惩罚我。我这性格就是个娘们的性格,没一点志气!老弟,我是天字第一号窝囊废……”

我俩总算和和气气地分了手,他甚至还请我上他家吃饭。

“来吧,老弟,来吧,咱们一块儿吃饭。我有从基辅来的伏特加,我的厨师还在巴黎待过。这混小子做得一手好菜和烤得一手好馅饼,简直好吃极啦,叫你不由得不佩服这下流东西。这是个有学问的人!可惜我很久没有揍他了,把他给宠坏啦……现在亏得您提醒了我……来吧!我本来今天就想请您跟我一起去的,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现在浑身没劲,精神不振,简直筋疲力尽了。要知道我是个病人,虚胖的人。您也许不信……好啦,老弟,再见!该是我的船起航的时候了。您瞧,您那马车也修好啦。您告诉福马,叫他休要碰见我;要不我非得让他下不来台不可,叫他……”